我是“0”(作者:东床)
正文 一、我是“0”
一、我是“0”
从小,我就知道我在某个方面异于常人,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却没觉出有什么非凡的意义或者有任何实质性的不妥。这个特殊的特征体现在我身上,并非是客观性的断手断脚,抑或碗口大的深浅胎记,我有时甚至觉得生理上的缺陷要比这个难言隐来的更直率些,或许换句话可以这么说:让我更好过些。
我是个gay,一个不折不扣的纯gay,还是0号。
虽然这个词已经在糜烂的西方流行了一百来年,并在我们这块英特奶胸奶儿的红色土地上也算不得足够新鲜,但我仍觉得我还是抬不起头来。因为我是0号。在gay这个圈子里,0号是被1号骑在胯下的那个。所以不要误会,我不是因为我的奇怪性取向而汗颜,我恰恰是因为觉得自己怎么没能投胎成为一个1号而恼火。
我在我的1号伙计身下大声叫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幸福的,我甚至觉得这种做爱是极致的力与暴的结合,我甚至觉得我是柔弱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好过我每晚站在落地窗的大阳台外环抱着自己。当我无聊时,我还会想起早些年前刚有gay的意识时一个人惊恐并兴奋地租看男男做爱的,一边看一边SJ,事后又觉得羞愧和无耻。这些年身边的男友像自来水一样一拨接一拨的流过去,那些负疚感早已荡然无存。
我觉得我是爱过并爱着的,也是爱上并被爱的。躺在他健美的胸肌上,享受他略微有点糙的手掌在我背脊上抚过,我有种回归宁静怀抱的满足感。就算前一天再忙再累,周末,他会准时从邻市坐省际大巴赶到我这里,我在候车室接过他的随身背包时总会为他崭露出最爽朗的笑。我们哪儿也不去,呆在我屋子里,依偎着一起看流行片或者A片,然后互相SJ,再做爱,有时我故意不帮他弄出来,逗他,直到看着他兜在底裤里的那玩意硬邦邦的一跳一跳,我就会去低头吻他的脸,他的眼睑。我有时觉得他就像一个孩子,当然不是指他比我小上五岁这个情况。美中不足,我们不可能拥有一个孩子,唯一这点我是羡慕女人的。
我的伙计名叫“小虎”。
我从不喜欢女人,或者说从未尝试去带色情的接触一个女人,虽然在15岁以前我曾对海报上的女人有过意淫。纯gay都这样。上学时,看到同宿舍的哥们左拥右抱回或妖艳或清纯的各色女人,我从没动心过,也没有羡慕过。有时,热心的哥们还会为我打点女友正选,我总是摆摆手假清高一下,然后在看到那些哥们光着膀子换内裤的时候瞄得一阵面红耳赤。
假如说这种混迹在异性恋的人群的生活经历很猥琐,还不如归结为尴尬。因为我不是见个男人就想要的。那几年到了该结婚的年龄,父母语重心长,我的回馈方式也很简单――背着一个包从南方跑到了更南方。不是说我不想用结婚来装点自家的门面或者塞住亲友的多嘴,而是我无法面对一个女人做妻子,那就像千万只蚂蚁爬在身上,让我内心所有做gay的尊严都崩溃在床沿的那一线。我会阳痿的。之后还有那些该死的责任和诸多的不可以,捆扎住天性而成的性取向。
“约算世界上男同人群比例约占4-5%,荷兰已允许同志登记结婚”,“中国早在七十年代就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研究成果,把同性恋排除出精神病范畴”,“最近美国一家医疗机构研究表明,同性恋在生理上(比如小脑脑干部位)与异性恋有实质的不同,可能是造成性取向不同的先天原因”…,我曾饶有兴趣把这些内容都剪报收藏,不为别的,就为自我满足一下。我没兴趣去探讨什么生理不生理的原因,我只是想让自己站得更坚定些,并在周围的环境中嗅出同伴的支持信息。
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太刻薄。不会心怀诚意地容忍一对做人好、其他方面都很出色的男人一起组建一个家庭,并为他们送上祝福。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就算侥幸得到了缩水的祝福,肚肠里的残屑和每个毛孔都本能的抵抗,至少是怀疑,这样的感情究竟能走多远。我很无视这种敌意,不然我走不到如今。
可当我背起包离开故乡的时候,我是为了这个自由付出了很对梦想和代价,铁饭碗的工作辞了,甚至把心爱的伙计小虎也留在了那里。我常常给他的邮箱写信,告诉他我的思念和不快,以及他乡种种见闻,并不厌其烦地跑到约定的城市光明正大的约会。他看到我瘦削的下巴越发尖利,忍不住将我紧紧搂住大滴大滴地掉泪,而我在他怀里也偷偷擦泪。父母在不经意的时候当了一段的感情刽子手,并把我赶出了他们目所能及的范围。我当然没有恨,只是觉得磨难在隐衷的包裹下有点沉重得透不过气。
现在好过多了,他也来到了我这个城市谋了一份生计,而且我们的日子显然越过越好,也有很大的节余可以用来吃几顿好的或举行一次郊游。我常常看着他的睡脸,觉得或许辜负了他的青春和前程,因我不知道他是否是个bi;有时也会意兴高昂地认为他跟我能终老一生。就算不可以,携手一程的这段缘在这辈子是抹煞不掉了。我想我很在乎他吧,我越那么想,就越乐意给他干。虽然他常常把我折腾得第二天上班走路异常,但我还是无条件宠坏他。
在小虎之前的生活,我过得很糜烂,与各色各样的gay周旋,做爱也不戴套,工作上却突飞猛进。自从我辞职以后,和家里的矛盾算僵化到表面了,这个让我很头疼,特别是母亲隔三差五的眼泪。我知道gay和家庭始终是两道平行线,在我有生之年。当然我也不会去介意百年之后中国是否会承认同性恋的婚姻,死都死了,承认了还有什么用。有时候我也会愤愤不平,gay又咋了,gay除了没给父母留根,做gay没伤害任何人。我和小虎就想争取一个宽松的环境,在这个南方大城,在每月花1200多块租来的屋子里冒充同乡兄弟一起过夫妻生活,直到我们有能力购买属于自己的房子。仔细一想,这样的要求又怎么能算高呢。
我敲这些字,也就是图个心里痛快,至于那些个大道小理,也懒得理会了。因为照现世这么个看法,“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是放屁的。只不过,我不会低头,我只想做一回自己。
所以,小虎,我爱你。
正文 二、城里来了乡下人
二、城里来了乡下人
被迫背井离乡后,一个人在南方打拼的日子,一句话是不能概括的。沿海城市或多或少有种临驾于内地的优越感,也不能说全无道理,毕竟别人有GDP撑腰。
虽然在出门前已经薄有积蓄,但这种程度的积蓄只能用我们家乡的当地水准来衡量,放置到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里,这点钱显然微不足道。尽管事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看到那幢破辣辣的、仿佛可以漏雨穿墙的小型公寓楼时,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况且我还必须租用地下室,不然我省不出吃饭的钱。
狭窄的楼梯,阴暗的过道,潮湿的空气,向外翻卷着霉斑的被褥。作为一个男人,很多时候可以对恶劣的环境展现出小强般的耐力,唯一让我觉得难堪的是,这里面混居了很多妇女,而且层次不高,衣衫不整。在这个鱼虫混杂的地方寓居,老实说处境并非让我觉得很为难,因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一份生计,不然我连每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坐吃总要山空的。
接下来的几周,我开始疯狂外出找工作。
我已经过了靠上网来泡工作的年龄,那样成功的几率不是很高,大多仍旧依靠当地报纸的中缝里印刷的招聘小广告,1/4通栏以上尺寸的大广告是看也不用看的,那上面都是好职位,well-paid。像我这样的外地人,终究是被看不起的,我也曾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过外乡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公寓的地下室里没有燃气灶,连煤球炉也没有一个,只有少有的几户用着酒精灯,所以没法做饭吃。一开始的时候,我由于偷懒不想刷锅,所以都买那种连盒封装的方便面,吃了两星期后,工作还未落实,觉得太奢侈,换成了简包装的方便面,然后老老实实洗饭盒。然而我还是觉得泡面很贵,比我家那边的要平均贵出六毛钱。平时地下室的人没啥交流,但有一次,隔壁的一个女的看我新来没经验,于是给我出主意,说我一个人住一个单间太不划算,她家一个远方表亲刚巧想来城里打工,不如合计合计。我当即回绝,并感谢了她的美意。这个地方条件太艰苦了,假如我连睡觉都要和人挤一张床,我不知道还有啥是值得勉强过下去的了。
很奇怪,我在找工作找得焦头烂额时,我没想过小虎,做梦也没有梦到他,只给他发了封e-mail。
我开始不再兜售我的学历我的文凭和我的技能,我知道稍微有点舒适的岗位都很难轮到外地人来做,由于我学的是财务专业,所以之前想申请公司会计和出纳的计划都泡了汤,因为很少有人放心把管钱的岗位交给外地人。我很丧气,但不得不继续找工作,我身边的花销所剩无几。
那天晚上,我开始想小虎,很想给他在网吧留言写封信,让他不要担心我。六月的夜晚开始闷热不堪,地下室里更是充斥着汗馊味,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些味道从建筑这幢楼起就与生俱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很想他,慢慢地,慢慢地下身也起了反应,于是我坐起来想打一把手枪,但又怕隔音效果不好被隔壁的听到。折腾来折腾去,我把钱包掏出来往床上倒,掉出来几个钢蹦和唯一一张20元面额的“大钞”。我想我还是不去上网了吧,不然明天就要饿肚子了,想着想着人又横下来,翘着个二郎腿,不知啥时晕晕地睡着了。
可到了大白天,我还是去上网了,看到小虎给我回了信,长长的大概有1000多字,这文盲居然写了那么多,我嘿嘿的傻笑,边上打CS的人都转过脸来朝我这边看。我一边笑一边回,回完了以后又把他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关了页面。我结帐的时候,花了我6块,虽然远远低于打长途,我很心疼,但觉得值。
我回家路过联华超市时,看到门口竖了块纸牌,凭经验我知道肯定是招人。我凑过去一看,招营业员,我兴冲冲就跑了进去。一个店里的女的叫我从边门进去,我就重新退出正门折进了边门,里面坐了还是一个女的,但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正用一副微微肿胀的眼睛上下打量我。我看了看自己,还算衣冠整齐,很礼貌地向她问好,并表明了求职目的。她点点头,告诉我她是副店长,等会店长来,让我边上先坐一会。我说不坐了,于是很拘束地站着,直到那个所谓的店长来。
店长是男的,30来岁的模样,面相和善,不太刁民。我暗自庆幸。我主动拿出复印好的身份证和临时办的健康证给他看,他问了我几个常规问题,表示我基本合格,明天就可以报到了,月薪600,另有奖金,不过试用期是三个月,无奖金。我一听,有门。临走时店长交给我一本印刷粗糙的员工手册,让我好好学习店里的规章。我连连应诺,心里真是太高兴了,总算有地方肯接收我了,这就是开了个好头。那刻我又想到了小虎,还有他信里的鼓励话语,我觉得我该早点给他写信的,没准工作就早落实了,他是我的幸运星。
那天回去我破天荒跑到公寓对门的小吃街要了一碗兰州牛肉拉面,双份的浇头,美滋滋吃完回去躺床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连隔壁女人的哭闹还有对门那个痨病鬼的咳嗽也不觉得烦人了。明天,就是希望吧。为了自己,也为了小虎。
现在回想到刚开始的那段“猪狗日子”,现在再让我回过去,我是不干了,年纪也上去了。不过真的很能挺,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背景下,什么学习过的资历都不能当作求职敲门砖的时候,我还是原原本本地坚持作出的选择,并最终靠着一份耐性和韧劲走了出来。
现在我还偶尔向早已和我同居的小虎提起那些跌摸滚打的时期,他每次听完都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再有,我和他能把生活过得更好一些,给感情腾出一定的物质基础。那么,才有可能在种种其他困难面前闯出一条路来。然后,肩并肩,手牵手。
正文 三、第三者的故事
三、第三者的故事
小虎以前住在距离我家3站公车左右路程的街区里,我和他最初结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新鲜记忆,还是日后小虎常常说起,他在看到我的那天就觉得很亲切。老实说小虎不算我喜欢的类型,或者说不是我无聊时性幻想的那种对象。我和他的感情就像一壶酒越放越香稠,最后融合到分不清那个是酒曲,那个是清水。
小虎那时还有女朋友,虽然他事后不承认,但我的确亲眼看到他亲吻过那个女孩子,还有那个女的踮脚闭眼的一系列动作,好像还有那么一点陶醉和幸福。我在黑暗中向外看,他们交缠的身形背着光就像一副艺术杂志上的剪影。
那天我就在街边的小吃摊子坐到了很晚,要了很多啤酒,吃到肚子肠子好像要溢了出来,心里却空落落的。摆摊的大嫂好心劝慰我,小伙子是不是失恋了。我也没吱声,勉强笑了笑,支起身结帐完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走的时候大嫂还上来扶了我一把。
我觉得我快要大哭了,也实在走不动了,我就一屁股坐到了街沿上,埋头抱住膝盖,胃里也难受得紧。那片刻我是没想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陪领导开个狗屁的重要会议,压根想都没想到。我干呕了一阵,我觉得大概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就抬起袖管胡擦了一通。我心里老在想,今天小虎该和那个女的上床了吧,看那女人的骚劲,小虎会怎么干她。我想着想着想着,躺在小虎身下的人居然变成了我,于是我又开始嫌恶起来。
世界上浪漫的故事也不多,那晚没有出现什么电视剧情节,小虎也没有满大街地狂奔十万八千里把我从阴暗的角落中翻出来一把抱住然后涕泪交加地悔恨一番。事实是我一个人哭哭没有意思了,大半夜的凉风也吹散了我身上七八分酒意,我就一个人慢慢扶墙走了回去。倒头睡下,一夜无梦,第二天还能奇迹般的准时上班。
小虎后来隔了一礼拜终于知道了,因为我一礼拜没好声好气地鸟他。他于是腆着脸给我解释,我装作不在意,但是耳朵竖得紧,我怕他说了关键的我给听漏了。最主要还想从他嘴里掏出点证供来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上床。小虎很坦诚地给我道歉,说是家里的独子又是父母的意思,总要找个女的遮人耳目,其实心里想着全是我。然后很电视剧地一把把我抱住。我知道他人好,也帅,特招女人喜欢的那种,但我就是不能做到释然。我心里很乐意给他抱,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会一次次犯贱。
那次以后,小虎和那个女孩子分手了,据说女孩子很想不通,还到小虎的家里去问了,也没问出什么结果。我知道以后还是吃了一惊,心里却很高兴。
周末我们相约去郊区钓鱼,看着躺在草地上的他,额前的翘发被阳光洒成金灿灿的一片,我看了很久。然后故意很八卦地问他,最近传闻分手,他搔了搔头,坐起来对我说: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我听得一阵暖洋洋。过了一会儿,我躺到他身边,他的手臂伸过来示意我,我就躺到了他怀里。我看着头顶上的天和云,喃喃地说:其实我不介意,假如你和一个女人跑了,但是你要是和另外一个男人跑了,我就不会再原谅你了。我当时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我就那样想的。找个女人过活可以更轻松些,找别的男人那就是变心了。我知道我这逻辑有问题,但我就是那么想的。小虎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紧我。
之后我们之间就再没出现过所谓的“第三者”,小虎是一个小工程队的负责人,平时总有些应酬,但他会把和他那帮兄弟吃饭聚会的时间地点都一五一十告诉我,而且每次再晚都会回家,然后给我打个电话聊上两句家常,我也会很晚睡直到等到这通电话。搞了那段日子我妈总抱怨他电话来得太晚太勤快,我也只是呵呵傻笑。
我们感情真的挺好,比一些男女关系都要好,性生活也很和谐。当然偶尔也会吵架拌嘴,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真正动气过。现在混到这里,同居了以后感觉到底平淡了许多,但好像对他的依赖有增无减。亲情吧,或许,这样才是一个gay所想要的生活。
正文 四、吃苦、分离,在一起
四、吃苦、分离,在一起
我在南方吃苦,小虎也没闲着,他在北方承包到一个规模还算可以的工程,给人修桥。小虎给我的e-mail里常常会提到和监理那帮“吃两头”的东西搞不好关系,流露出苦闷和无奈。看他的邮件常常念得我一阵伤感,在外混都不容易,不像在老家,好歹端着供电所的饭碗,年底发年货时炒货腊味都是大袋大袋往家里拖的,而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在超市里干得很卖力,但还是入不敷出,大城市的消费水准高得有点让人恐怖,必须在每分钱上做好合理的安排,我才可能让财务状况有所好转。我的一个短期目标是搬离这个又霉又潮的地下室,换个稍微能看得过去的地方来增进我的身心健康,不然连打枪都没法打。
那段时间我很想小虎,想到嫌他的e-mail太短太少,其实他已经够努力,隔天就会邮来新信,但我还是不满足。我有时想狠狠心把这个月节余的生活费都当路费跑去看他,不算远的距离买硬座还是可以负担得起,但转念就觉得没必要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腾出来安顿我,况且手里还有工程在进行,工地上那票小啰啰也离不开他。每当否定了这样的冲动,我就会安慰自己,假如我是个女人,那也算贤惠的吧。
把对小虎的思念转化为工作动力,我也是那么做的。现在看来,做得还算可以。很快,我得到店长赏识,原因是我经常主动加班,理货盘点时总是细致认真,单子也做得漂亮,有时还帮店长干点私活。而且最最邪门的是副店长刚巧连休孕假产假,他就提拔我顶了缺。我听到他把这一决定宣布时,楞了楞,我在想那个女的少说也有三十五六了,居然还能怀上,还因此被我无心钻了空子丢了位子,还好我是男人不会怀孕,看来做gay还是有优势的。想着想着我居然咧嘴笑了,我看到店长也站在对面笑眯眯看着我,好像在和我共鸣。他不知道我在想啥,笑得跟个什么似的,我就觉得更好笑了。
回想起来真滑稽,这算哪门子升官发财,那超市其实也就七八十平米巴掌大的一块地,加上换班员工总共才十来人,我当时却乐得P颠P颠了好几天。
直到我被提拔后的第二个月,我才从那个防空洞一样的地下室里搬了出来,入住到了我们店附近的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阁楼里,煤卫合用,房租450。我很兴奋,空下来就看着明晃晃的窗,囚徒解放似地觉得一片光明。等我给房东交清了付三压一的房租,身边只剩下2个礼拜的伙食费了。但我还是按捺不住兴奋,当晚就透支给小虎打了个电话,短短四五分钟,扼要说了说升迁和乔迁两件喜事,然后告诉他我想他,等手头宽松后就去看他。他电话里也替我喜形于色,我突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流落在这陌生的城市,至少还有他在精神上支撑着我。
我们极少拌嘴,尤其在艰苦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惯常报喜不报忧。小虎那阵子也花了点钱专捋顺毛,摆平了那些在工程上挑刺的刺头。
有次我在电话里问他晚上会不会想我然后SY,他咳嗽了两声,岔开话题。我说都老夫老妻了,不用遮掩了,他沉默了两下,然后说有。我说你小子可不能贪啊,要给我保养好身子,我要原装货,然后到了八十八岁还能像四川球迷的口号那样,“雄起”。他听完就咯咯乱笑,好像真成了偷到腥的狗崽子一样。我骂了声“熊样”,这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真得很爱他。为他吃啥样的苦都值得,只要他心里有我。从我搬家以后,住阁楼虽然面积还转不过一张床来,但我可以穿着宽大的四角裤晃来晃去,里面还不用套内裤,也不必担心在打手枪时有素质低女邻居会死皮赖脸在门上狂敲一通。更让我满意的是,清晨从阁楼上并排的三扇大窗户和头顶的一个老虎窗里透进来的那股明媚劲儿,是蜗居了半年地下室的我所梦寐以求的。当饭都吃不饱时,人的要求竟会那么低微。
我和小虎继续保持着电邮沟通,每次电话里也有高昂的情绪,就这样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他几次表示要过来看我,我一想到他大老远跑来,住不到一晚上就要返身回去,心酸汪汪地疼。再说看到几十年来未遇的冷空气让我所在的这个南方城市也冰冻了起来,我就更不乐意让他一边旅途劳顿,还一边跟着西北风跑来。我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注意饱暖,上工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隔几礼拜就来一次小伤小病,把我魂都吓散了。小虎每次都耐心回应我,答应我,我知道他心里在嫌我罗嗦,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
现在扒下他汗衫时还能看到一些凹凹凸凸的疤痕,做爱时我也总习惯一遍遍亲吻这几块地方,好像它们是因为我才会落到了他身上。虽然他现在改行了,不用戴着乌压压的安全帽穿行在钢筋脚手架上了,让我省心不少。但我总觉得我们的以前很苦,好在我还能陪伴他,为我们坚韧的爱情做些弥补。
正文 五、秋虫的嫁衣
五、秋虫的嫁衣
就在我感觉一切刚刚步入正轨时,接到我妈一个电话,让我回去相亲。我当时在和面,三根手指捏着电话,头皮听得一阵发麻。
我妈给我乱点鸳鸯谱的对象是我一个初中同学,叫李响。我对她的概念还停留在初中毕业时的模样,两个羊角小辫在左右一甩一甩,笑起来两个酒窝外加缺了一颗门牙,特卡通。很多年过去了,和小时候穿开裆裤的伙计们都没啥联系了,但我之所以记她记得那么准是因为她的名字特阳刚,比我的还阳刚,一个女的起这么个男人名字,她爹妈不知道怎么想的,要不就是当年镇政府扫盲的时候把她爹妈给扫漏了。后来才知道,她爸是在邻乡开矿的,平时最怕哑炮,所以叫她“李响”。
我妈在电话里海吹一通,说小响怎么怎么俊,怎么怎么水灵,怎么怎么讨人喜欢,说得就跟个媒婆似的。我回嘴,妈,你觉得烂番茄上能嫁接出水蜜桃嘛。我妈楞了两秒,然后毫不留情开始批判起我来。我只好把电话掖在脖子上,腾出俩手继续和面。最后我妈说了两句,对我还算有些触动,她说把我养这么大了,家里除了我爸就我一个带把儿的,总得留下个什么,男女都不要紧。我苦笑。
后来一连几天,我天天接到她和我爸电话,轮流上阵不让我消停,还说女方家长都伸长了脖子在等回音,我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乡里乡亲都是很好的关系。最后我还是拗不过,同意回来看一下。不过我话留了个活口,我说要是不喜欢,不能强迫我。我妈满口应承,她也听得出我老大不乐意,但她只当我是眼光高。
晚上我躺下的时候翻来覆去,没觉得对不住小虎,我这也是父母之命,无奈。但我觉得不能告诉他,他最近工程验收阶段,甲方已经够抠门的了,还想挑刺压下一部分工程款,他也是闹心得很,不好再给他乱上添乱。有时候很多事情是不能说的,说出来也算不上诚实,反倒给爱人的心绳上打上一个重重的死结。我坐起来,把摇头电扇对着自己面门吹,风痒痒地划在耳朵根上,我就又有了打一炮的欲望。
立秋的天依然很闷热,我一路都在心疼车费,这来回共计300多块的车票钱能顶上我近一个月的伙食费。其他我也没心思看,一路也就黄黄的土地青青的草,和我去看小虎时坐车的心情那别提十万八千里了。
下午一进门,我没好气地丢包在地上,我妈赶紧从我手里接过了我给他们买的一些补品,还有给我爸的两瓶酒。我妈看到我倒是眼泪汪汪地,一个劲说我瘦得没人形了,我这才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我爸刚巧进来,乐呵呵拍了拍了我,就出去买酒去了,晚上肯定让我陪他小吃几杯,他老人家就是没心事,很福气的样子。我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肯定是我妈天天吹枕旁风逼着他给我打电话,要不他才不会那么起劲呢。
唉,本来就没多少时间,我才请出了三天假,路上还得耗掉一天半。出门的时候店长的眼光能杀人。我给我妈抱怨,我妈说先把正事办了,明天一早就去姑娘家里,我当即表示反对,我KO,相亲往人家里闯,这不摆明变相上门了么。我妈说时间紧,特事特办,再说女方也同意了。我狂晕。
我压根整不明白,我和李哑炮都八百年没见了,怎么我们两家的长辈还有来往呢,准是哪个多嘴的媒婆出的馊主意,我得把她舌头拉出来剪了。
那一夜我特别想小虎,按说我该给他打电话了,他也怪想我的,我不打电话去他会不会难过?想来想去,我就在自家凉棚底下的凉席上折腾,这才感觉愧疚了许多。店里的事情也让我牵挂,平时我在,店长几乎被我宝贝得不知道咋干活咋指挥了,我这一离岗,他也该记念到我的好了吧,嘿嘿。我就这样一边开心一边难过,我爸坐在不远处抽我买回来的烟,背影佝偻了很多。
最后我还是迷糊睡着了,做了许多乱梦,记不得,只是半夜醒来时秋虫叫得很响。
人心都是肉长的,但我还得过了相亲关,当然这回过关比较另类,是“只能成仁不能成功”。我妈很兴高采烈,看得我很郁闷,我在超市工作都穿了一年多的汗衫围兜了,现在打上领带还真不习惯了。我妈看着我又提到了旧事,说我不该辞了供电局的铁饭碗还非要跑去大老远吃苦,不然说亲的人肯定能蹋破咱家的门槛,我现在都快追上“老大难”的行列了。我呵呵傻笑,心里很想小虎。
我觉得我是有错觉了,我想到了童话里的公主了,披着很好看的嫁衣被迫去结婚,然后王子可以追到教堂,大家齐唰唰地回头,再然后他热泪盈眶地把我拽出来拎上了白马,我很幸福地抱着他的腰一路“咯嗒咯嗒”从惊愕的人群中跑掉。可以的话,我还希望有一轮很大的夕阳,在路的尽头延伸,让我和小虎留给世界一个美丽的背景。等我回神的时候,发现我妈正使劲从李响家的门槛里面拉我进去。
这顿相亲饭,我吃得一直心不在焉。我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在茶几底下又用拇指用力摸了几摸,好像在摸小虎。我就这样不停地在掏掏摸摸,台面上是我妈和人父母之间尴尬的寒暄,我爸也不吱声,有种虚假的热闹。李响倒很实在,大咧咧和我拉扯那些上学时我欺负她的花边故事,倒稍微能逗大家笑几声。我没笑过,我妈在滔滔不绝,李响父母在干笑。
一路上回来,我妈没给我好脸色看,我倒活泼了很多,还摘来路边长得老高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我爸没说啥,只是快回家的时候在路口独自拐弯去了杂货铺,不用说,还是买酒,给我饯行。我爸的脾气我了解。晚上吃完饭以后,我爸不让我妈送去火车站了,我妈就像送瘟神一样把我送出门,她转身的时候还叹气,我装作没听到。
月台上,我和我爸隔着5081次的小窗户,我说你回去吧,我下次一准给你们带个三好媳妇回来。我爸说你小子给我少说两句吧,你就光会急你妈。说完车就开动了,我爸站在原地不再说话。我往回看着他,看到看不见了为止。
大概也是不孝吧,但我好像没错,又好像错了。我在车上就想给小虎电话,但怕车轨声让他怀疑。我真想这车跑着跑着就跑到小虎那边,那我就不会想那么多了,自责也会在他的一个怀抱里化为乌有吧。真想跳车换乘了,到他那个城市谋生可以么,但他做完那个工程就要回老家了,我去了也白去。中国那么大,什么地方是我和小虎的家呢。火车一路颠簸得我昏昏沉沉。
反正这次我是把我妈彻底得罪了,家里那边谣传也多,反正能拿来说事的,茶余饭后肯定会被那些个乡里乡亲津津乐道的。糗大了。我也就是这原因跑出来的。
正是因为过去我有过这样瞒着小虎的事,现在我一直对小虎也很宽容,不想追问,也从不逼问。我知道两个大男人总有点自己的私事,只要相互体谅和理解,心在对方身上就好了。再说这档子麻烦事也不是自己惹的,只想让家里人好过点。我知道小虎也要走那么两三回的过场,不论是找女人还是所谓的相亲。假如能让他父母好过一点,我这就不算受到多大的委屈。
无论是不是gay,或者说正因为是个gay,人之常情也得好好顾,一样跑不了。
正文 六、病休
六、病休
我来这个城市的第二年冬天,天出奇的冷,裹着羽绒服在外面走还是觉得湿冷湿冷地,南方的气候也不见得有多好。
我主持超市的常务工作,特别是上早班还要完成当日进货并造册入库,因此常常需要起得很早。冬天一大早光线还很暗,刚巧两箱快速消费品运到,我就跑到弄堂口的进货通道监督卸货。这块“下只角”的老式居民区里住的人素质也不好,早晨冲洗痰盂马桶的水都不扫进阴沟,在弄堂里就积攒起来成了小水洼,风一吹,变溜冰了。我就那么朝后一仰,人就倒了,半天横在地上起不来,最后吭叽吭叽让同事把我给扶了进去。
咬牙坚持到店长八九点来上班,他把我裤脚管撩起低头一看,肿了,脚踝像个小馒头一样。他就让我赶紧去看医生,还问我要不要派个人陪我去,我说不了,店里忙我自己去。到了医院我拖着感觉快残了的腿跑上跑下挂号、验血、付费,终于一屁股坐下来排队等。好不容易进了大夫的就诊室,两分钟后就被轰了出来,开了病休一周的证明,让我去拿药,还得先付费。我估摸着是我不会讲当地话,要不就是普通话不标准,导致了沟通困难,那大夫看我的眼神从来就没正过。出大门时,我拿着价格不菲的验血单低头走走走,纳闷骨伤科和验血型之间有啥可以挂钩的地方。
回到店里,店长一看医院证明,没辙,只好恩准了病假,奖金照扣。我突然觉得很辛酸,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这摆明是工伤嘛,我向哪里申诉去,我一个外地人,二等公民都轮不上。我再一看店长,没人为他事事打理了,他的脸好像比我还辛酸。
拖着病腿到家,把抱回的药往床上一扔就和衣躺下,想给小虎电话,抬手一看表才下午两点,怎么也得熬到平时七点下班后再给他电话,才不至于让他起疑担心。算来时间还早,我就拉过药仔细研究了下,该吃的吃,该涂的涂,干完了就想补睡一觉。看着老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阳光,觉得坐北朝西的阁楼的确不是人呆的地方,真真是夏暖冬凉。于是我又坐起来,喝了两口烧刀子酒想暖暖胃,还是上次小虎到北方做工程给快递捎来的,地址条上他那破字还歪歪扭扭地贴在酒缸子外,我捧着看了很久。
四点左右我实在坐不住了,楼下就有个网吧,挠得我心痒痒。我想我该给小虎写封信吧,或许还可以写写我们的故事贴在同志网站上,这也叫寻求支持获取精神食粮。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上中游打牌去,上三个小时花10块,既然腿拐了,病休就休到底,给自己放个风吧。跑到那边一看,刚巧打折,2块一小时,问了柜台收银小姐,说是老板关照要吸引放寒假的小孩,才有我今天跟着沾光。我乐呵呵付了押金就占了台靠近热水汀的机子,坐了一会才发现那热水汀根本就没开。我又找到小姐,小姐说下午人少不开。
我只好重新坐下,一边打牌,一边把脚搁在邻座上,揉捏着擦过药油的脚踝。跌打损伤就靠揉。打了一个半小时,老输,关了中游开邮箱,给小虎写了封短信,末了还是模糊地提了下受伤的事。我委屈的时候总是藏不住话,就像猴子屁股盖不住宝一样。写完信还没有勾起打牌的欲望,于是去同志网站到处晃,bbs里都是征伴侣的启示,个人信息从乌鲁木齐到深圳香港,海南的也有,好像远距离才能拉郎配。我颇为得意,因为我和小虎在同一个地方,我们还常常见面,见面了就做爱。网上这算哪门子事,找个假结婚的对象还差不多。
说到形式婚,我一直有过考虑,不单替自己考虑,还顺便把小虎的也给考虑了。但我从来没对小虎正式讲过,他一准会不高兴,他很恼我说结婚不结婚的问题,每当说到一点点毫末,他就来火,而我总是一边假惺惺和他顶嘴,一边心里甜蜜。我们太怕分开了,我知道。他的顶真性格也是我特别疼他的一个方面。
看差不多到了6点半,我就从网吧出来,没舍得在里面吃饭,一盒炒粉也要3块钱。我拖着伤腿又回到家里,上楼时一跷一跷。上楼后,在公用的灶间里点火下了把面条,敲了只蛋,端回来稀里哗啦扒了下去,很满足,洗碗时就更觉得一客炒河粉很不划算了。
7点刚过,我就给小虎电话,小虎在那边很高兴的样子,说正想听到我声音。我说我在网吧给你留言了,有空去看看,没直接说我受伤的事,我也不好意思说。小虎也没问,他以为我调休,只是一个劲地说做完手头这个装修小工程就来看我。我说不急,我等,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耽误了赚钱。我知道他母亲有严重心脏病,小虎打算让她到沿海的大医院做个一流的搭桥手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们的事情可以缓一缓,日后总会有得罪他家里的地方,那么现在让他能孝顺就多孝顺一点吧。我想小虎懂我的意思。
过了两天,我还在迷迷糊糊睡觉,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刚想骂咧咧,哪个兔崽子打爷的手机烧爷的钱,摸来一看,小虎。赶忙接了,问我好不好,腿怎么了,一副焦急万分的口气。我说不慌,已经快好全了,哥们你马后炮。说完我就笑。他是真的担心坏了,听到我笑也没陪笑,又顶真了,反反复复教育我要十个“注意”八个“当心”,我都说好,心里就更得意了。听他唠叨了半天,我没好气地提醒他手机费的问题,他才罢休,然后才温言温语哄了我一番,才挂了电话。晚上我回想起这通电话,觉得他还真是傻小子一个。
之后小虎每天一个电话,连着一礼拜没中断过。
又过了三天,病休完回去报到,店长像迎救星一样把我迎进店去,我就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但自从这次受伤吃了教训,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发狠干了,店长做事不太上路,我就隐隐动了跳槽的念头。那是后话。
现在我这个脚到了梅雨天还是会痛,呲牙咧嘴,看来能让大夫开出病休一礼拜的伤果然不是白盖的。年轻时还是得注意身体。不过小虎落下的伤比我多得多,到了梅雨天他肯定也疼,但我从没见他哼过一声。我抹红花油去疼的时候也常常摁着他的手脚给他也擦擦,但他总是挣脱了避开,一副很爷们的样子:不疼,擦什么擦。我就觉得好笑。
或者他的性格真的要比我的坚强很多,也正是这样男人中的男人,我才心甘情愿为他做个“0”号。
正文 七、寂寞如烟
七、寂寞如烟
寂寞是否一种煎熬,我从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适婚男人放弃到手的轻松跑了大老远去做无谓的拼搏,总比适婚女人背井离乡名正言顺得多。正是借助这些隐讳又模糊的投机感,我常常宽慰自己要打起精神来,不让小虎有丝毫机会变心离开。
我是越来越想他,导致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打手枪,最后竟发展到在单位如厕时也偷偷打上一把。事后我又觉得我大概性欲过旺,想着想着肚子底下冒出一股羞耻感。所幸业务很忙,上厕所的次数不算很多。
那时我已经换了一份工作,在淮海路一家颇有规模的日资文具公司做了仓储担当,周末还报了两个业务班在念,一门日语,一门物流管理。日程排得很满,每天公文包里塞了大小文件和长短课本,背进背出,沉甸甸的有种充实感。但这种充实感是如此之脆弱,以至于每次出纳叫我去领薪水时瞄到别人工资单上密密麻麻的补贴项目,又深感自己出头无望。好在我脑子还算清醒,日子还得过,尽心尽力总没错,何况小虎也是我生命中莫大的一根支柱。
说到小虎,当时他的工程已经做得颇有起色了,陆续在一些北方大城镇靠招投标挖到不少业务,虽然暗地里亏了很多钱,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个道理不用说——甲方乙方包括监理在内——都懂。有那么一次,小虎电话来报喜,说承包到了××工程,如果做成的话,一帮哥们在大半年里的吃喝都能落实了,我也由衷替他高兴。但不久我就乐不起来了,因为小虎说在签合同的节骨眼上卡壳了,招标方要求施工队按惯例带资建造到房屋结构封顶,摆明了他没有那么多的带资款,眼看肥肉要飞,流标在即。当时我就安慰他,让他先抽枝烟,缓缓气,大不了就不做了,少做点钱没什么,只要人好好的。他在电话那头不吱声。我知道他心里憋闷,小工程队资质又低,中个标着实不容易,再说他家里那情况,还有他母亲的病,也都需要花钱。我顿时也万分失望起来,可恨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陪他,却窝在这狗日本的公司里受着狗日的气。唉,真想痛快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那段时间真难熬,好像主心骨被人抽掉了,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屋漏偏逢连夜雨,每每工作上还出错,遭小日本课长屡次严厉批评不算,月底绩效考评奖金被扣得精光。直到小虎传来好消息,说打通关节总算分包到了一小部分工程量,我这生了一月余的心病才稍稍缓解下来。现在回想起来,我心连着他心,也真叫一个没办法。就是祈求老天保佑,两个人都不要出什么状况,顺点,会心安许多。
之后一到晚上回家,拉下窗帘,屋子里唯一会出声的就是那台我从跳蚤市场淘来的14寸旧电视,朝北的屋子天线接收不好,信号模糊得满屏幕都是雪花。就是这样,我也让它开着,出点杂音,好歹有点人气。寂寞。
点上一枝烟,不大的房间四壁都好像袅袅升腾,有种麻醉的错觉。我清楚我讨厌寂寞,但作为一个男人,除了性取向和别人不同外,该承担什么责任还得有分寸。关键说到底,gay里的“0号”不等于娘们。最厌恶圈子里那帮偏娘的0号,好吃懒做只知道吊凯子,这和靠脸皮用身体吃饭的阻街女又有什么区别。我是爷们,也是小虎的男人,尽管做爱时在选择体位上各有偏好,但我相信小虎从没把我当女人看过。我一直觉得我们这样才是最纯正的同志恋,就像学生时代看AV会勃起一样,反应越原始越不会骗人。正是利用了这套逻辑,我一直相信小虎以前谈过的异性恋情如他所说都是无奈之举,而他千真万确是个天生的gay。我这样想,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我安慰的成分,然而也只有这么想,我才能义无反顾的投入和坚持。我的这份对纯净的爱的要求就像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极端得让我看不起任何变质的敷衍。所幸迄今为止小虎都没有敷衍过我,足以让我鼓起勇气坚守到相聚的那一天。
只是,频繁打手枪也不能削除堵在心口的寂寞。
躺床上透过老虎窗的一角,看到露出来的月亮圆了,心不由自主会抽紧。烟就那么一枝接一枝,吸完了随手在墙头摁灭,再弹到地板上,三两天都不会想到去捡拾打扫。还会想起小虎的工程,操心、焦躁,他都不会知道。或许恐怕有心灵感应,能让他在困惑的时刻想到我,而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一个精神支柱。每天不自慰时,我就会怔怔地想上那么十几二十分钟,直到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了常常摸出手机看,翻到小虎的名字盯着看,看到背光灯灭了,摁亮,再看。有时候眼泪就那么应时应景地流了下来,知道不单单是为了他,脑子里总在想上次奉旨回去相亲惹父母生气的那档子事,显见这点内疚也是为了我那份早已越走越远的孝道心。
或者我该重新面对自己,包括连带着惹出的那些事。乡里乡亲是多嘴,可家那边没有保守隐私的传统,是不是我太随意了,不该在没有条件的地方去追求自我意识。可是,让我不爱男人我会痛苦,让我不爱小虎我也会痛苦。那么到底谁错了。老实说,我的脑筋不适合钻研哲学高度的论题,每当想到取舍,我就苦上加苦。而小虎适时的来电总能轻易打消我的一切疑虑,让我彻底看清楚内心重色轻义的本性,只不过“轻义”是指“轻视传宗接代的义务”罢了。
写到这里,不禁想起我和他出的一段洋相。那是我们住到一起以后的某天,硬拉他出门逛街,在山阴路的一家照相馆门口看到有张娃娃的满月照,当时我挽着他的手臂,突然冒出一句话:以后我们俩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正文 八、缠人精
八、缠人精
春芽开始凋零,初夏已然迫近。遥山的岱色含烟如画,碾子湾透出一份恬淡,抹着几根斜出的苇草粘着蒲公英上的白絮,如狗尾上落下的苍耳……这场景似曾相识在小时候,骑在自家的毛驴背上,绕着山坡翻过了满冈子的黄花,还能看到族里乡亲的坟堆掩隐在几撮葱茏下,倒也未露半分阴惨。
——原来又魂归故里。我直起身,与射进窗户的昏黄灯光扑了个满面,楼下拥挤的街巷才初露一夜的繁华。腕表上短针指向九点,时间尚早,小虎还没下活,不知道他今天过得可好。翻了个白眼重新躺下,被前一轮晚班折腾得筋疲力尽,此刻连眨眼都觉得酸涩难耐。年纪大了吧,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宣告等待,焦躁就像晚市的水果摊前串在一起的电珠泡,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最近好久都没梦到小虎。倒是常常梦到小时候那档子事,怵得我头皮发麻。解梦兮,所谓日有所思,却夜长无梦,是不是我不够想他,又或者他不够想我。望着头顶那口窄小的老虎窗,好似突然在我的眼里拉长拉远拉高了起来,困顿夹着一股莫名的不甘,叫人直想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小虎,你咋不在我身边。不看着你,不摸着你,不被你抱着压着滚在被子里,我总觉得你会变心,我总是在提心吊胆,连每天已成习惯的几个消息和一通电话都会觉得少之又少,恐怕那是敷衍的开始。我的感情容不下什么杂质,就好比拿捏古玩的在看一锭瓷碗时不容许相互之间随意的“过手”。
你可否忠贞如我。
第二日白天清早,照排班表是休息,我便去了一趟龙华寺。动机十分滑稽,认为那凄凉的烈士陵园或许能够呼应出我的惆怅,如果一个男人能被允许拥有惆怅的话。坟坟相欺的紧密,在愁肠中再掺把料,让人彻底丢开市井,独自放任孤独感与忐忑不安上升到极至,这样倒有点日本舞台剧的味道,或者也是一种浪漫作料。于是我站到了龙华这条地界,看到远远的充气柱子晃眼地扎在浅蓝色的天里,“舟山渔产品展示节”几个大广告张牙舞爪,似乎在告诫我这世界离开了谁地球都会转得很好。我的萧条心瞬间被打败,回想起我常常把忧郁挂嘴边时小虎斜着眼对我说,“扯淡,你一点都不忧郁。”想到这里,我喷——居然这会子又忍俊不禁起来,在这努力挤出忧郁气质的当口,卡壳了。
结果我也没去什么鸟烈士陵园,只是在龙华塔西侧的摊铺前转了又转。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我骨子里有一介女流的温柔,喜欢这种脆得咯嘣作响的情愫藏在每一个起起落落,避开汗流浃背的喷涌承接,攫取本身为之稀奇的直觉。这是纯粹。直到遇到小虎,才妖冶斩露。而今的一切都不重要,毫无起色的生活节奏、寻觅机遇的焦灼、无法掩饰的寂寞,对着窗户SY。这惶惶一刻的感受在我漫步于那些摊铺前一气呵成,看着真空塑料袋里挤压到变形的海蜇头,闻着鱼干片淡淡的咸腥仿佛东海的水已经横到了鼻孔底下——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是个女人;水里钻出来的那种——该死的相对于男人而言过细的感官捕捉。
当晚,躺在稍嫌热的褥子上,我突然看到星星,黯淡地在一角黑幕里挣扎,但还是能被看到。以前我和小虎也是这么仰躺着,我们那边的星星亮多了,这个城市的大气不行。小虎很安静,告诉我他老家不是安徽的,祖籍在河南,我就打趣说他是黄河发大水时逃难来的,时髦一点可以叫移民。而且我一直认为黄河边上的人生就一副粗短结实的身条儿,有着扁厚的指甲,五官就像平板锅里烙出来的一样——可这些体貌特征在小虎身上一条也找不到,他拥有逼近东北汉子的气魄,也太好看。我和他手拉手时摸到那层厚得发硬的茧子就好比来自辽北的风把我生生席卷了去,他就是有办法让我产生好的幻觉。
从龙华寺走了一遭回来,我上班更恍惚了,常常大白天一愣半个钟头,四个字:傻鸟无敌。一三八男同事咂巴出了些端倪,以为我被异地的女友搞得精神不振,跑来向我吹嘘他阅人无数,主动要传授什么御情dafa,说是欲擒故纵、屡试不爽。也就是教我三六九突击查房,不管何时何地,最好不要让对方找出规律来。看着他唾沫横溅到我的笔记簿上,打湿黑色水性笔抹出的字迹形成一个个小灰晕,我顿时觉得他讨嫌极了,才体会到Gay果然是男人中天性爱好干净的那一拨。只是不屑归不屑,我还果真依了他的说法,用死缠烂打去骚扰小虎,然后心里竟能漾出几分塌实来。
——早上6点半,“喂,在干吗?”“唔,没起,昨天工地呆晚了,啊?这么早?!”
——下午4点15,“中午怎么不给我电话?”“啊?我在外面办事,晚点再说,给你打电话,乖。”
——回家路上7点45,“给你发邮件了,要记得看。”“好好,回去一定看。”
——吃过饭8点半,“怎么还没看邮件吗?!”“呃——有点忙,今天那个谁来了,…我等会给你打电话。”
——半夜2点,坐起来,一遍遍打他手机,“我想你了,几点回来的?”“十一点回的,唔,现在几点…怎么还不睡?我也想你…咱们先睡吧……”
……
就那么被我连续折腾大半月之后,小虎终于在开一个业主的询标会时突然爆发了。他跑到外面大声呵斥我不识趣、像个娘们一样无理取闹,没事找事不让他好过…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完还把电话一摔,关机再没理我。他这电话一摔就把我给彻底摔醒了。爱和被爱不应该这样写在两个男人的额头上,我这才摈弃了无聊做法,急刹车拐上正轨。
于今,我依然喜欢摊开我的右手给他看,让他摸我上面的掌纹,告诉他我的婚姻线有多么的有条不紊,我对他的情就有多么的专一不变。然而我晓得,那么做只想能缠着他让他伸出左手给我看个够,上面一条蜿蜒多变的掌线,我当初不自信的根源。